也谈葵园(李向阳)

很高兴来到许江展览的现场,但是又害怕参加这样的座谈。因为缺乏系统的学院教育,所以每每遇到类似的讨论,我都会紧张。都说恭敬不如从命,那就避实就虚,谈点关于许江的感受、感想和感慨吧。

一、如果从96年第一届上海双年展算起,我和许江相识也有二十多年了。其间没断过大大小小、特别是上海双年展的合作,也有过聚聚散散的比如去威尼斯双年展助力中国馆开馆的旅行,还有在巴黎、温哥华街头的不期而遇,应该说是比较熟悉的朋友了。但不知为什么,与他交往得越多,越觉得陌生,越不知道他是谁了。

说他是个艺术家,他满脑子的哲学思辨,逻辑之强,口吻之切,容不得你有半点的申辩。说他是个学者,他满肚子的天真烂漫,上天写诗,落地作画,k起歌来从不买专业的帐。说他是个学院派,他对实验艺术的关注比那个圈子里的人还要热情、还要投入。说他是个领导,他却事无巨细,事必躬亲。他有着以天下为己任的情怀和担当,用肖老师的话说,他的工作界面是以地球为宽度、历史作长度的。正是这样一个忙人,还在不停地写作、不停地画画、不停地办展览,不得不让我怀疑他的肉身,起码,他不是一个凡人。

二、大约十年前,在广州,我第一次见到了许江的葵园系列。当时,坦率地说,我真的被这些作品感动了。之所以感动,不仅仅是因为那些简约而充满张力的图式,单纯而饱蘸热血的色彩,刚毅甚至是刚愎自用的笔触,更因为在一望无垠的葵园中,我突然撞见了自己。     

我叫“向阳”,而且坚信天底下只有我一个是从娘胎里叫到现在没有小名也没有别名的最正宗的向阳。生长在“社员都是向阳花”、“葵花朵朵向太阳”的年代,我自然而然、名副其实地成为了这茫茫葵园中的一朵。我为此骄傲过,自豪过,感谢命运的安排,也牢记父母的嘱托。后来,世道变了,再后来,葵花淡出了我们的视野。白云苍狗、物换星移,当我们逐渐习惯于把生活托付给百合、玫瑰、夜来香时,突然遇见久违的葵花,心里便翻江倒海、五味杂陈,一种亲切感、归属感油然而生。我敢说,那是许江为我、为我们这一代绘制的肖像。

三、中秋节的晚上,女儿开了一瓶桂花酒,我触景生情,拍了张图发到朋友圈,并戏改了两句毛主席的《蝶恋花》:吴刚捧出桂花酒,不见嫦娥舒广袖。没想到,一句玩笑,会引来一夜的议论。这个说因为你喝得是假酒,那个说文工团解散了嫦娥下岗了;这个说一定是嫦娥出轨了,那个说因为偷税漏税她被法办了。七嘴八舌、莫衷一是,但浸淫在一样的欢娱中, 连50后也概莫能外。我啼笑皆非,继而感到些许不适,毛主席的下一句是“万里长空且为忠魂舞”,大家就不能严肃点换个角度想问题吗。我不怀旧,也无意称颂那个年代,只是感慨看似火热的当下,或许真的少了些能让嫦娥翩然起舞的“忠魂”。不管什么年代,人是不能没有魂的。

在许江的作品前,我能找回那份踏实。尽管我们历经磨难,枝枯叶黄,但还算硬朗,依然阳光,头顶着沉甸甸的果盘,面朝着同一个方向,搀扶左右,保持队形,毅然挺立在大地上。这是一种操守,还是一种自信?是一种对天地的眷恋和敬畏,还是一种向死而生的风度和气概?我不知道许江想说的是什么,但我仿佛听到:魂兮归来,这里曾经是休养生息的家园。

谢谢许江,给我以思考。

谢谢《葵颂》,给我以力量。

李向阳
2018、9、29